2005年9月25日 飞往成都 和旭会师
难得的早早到了机场,冷气有点儿大,扫去路上的闷热。执着的出行带了些许失望,只有你知道。
在候机室坐了会儿,拿出一条能量棒,紫红色的包装,看上去跟普通的巧克力差不多,号称营养丰富。吃了几口,食不知味。时间的流动开始缓慢扭曲,周围的旅客有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,这几年,机场的乘客已变得和10几年前的火车站差不多,我不断混迹其中,努力让自己融入芸芸众生的洪流。
吸烟室门口坐着一排打工者模样的壮年男子,室内立放了7、8个不锈钢垃圾桶,抽风机哗哗的响着,却没什么人在里面,都在门口徘徊,偶尔往旁边硕大的塑料桶内弹落烟灰。楼梯旁是候机楼少有的几个开着的窗户,窗外是停机坪,每分钟都有无数起落,载着奔波的人,离开或者到达,在眼前消失或变大。
抽了两支修长的520,然后径直走向饮水机,喝了两大杯淡而无味的白水,时间也倒好打发。
无数次从这里那里起飞、降落,无法欲知最终会落在什么地方。我和花香的八字中,都带几个驿马星,注定我们一生都要在无数个坚实的地点之间奔波,不知何时落地。套用D的玩笑话,感谢驿马星,否则我们无法相遇。宿命论并无不好,如果不是这样的命,怎会有那样的缘。一如这几年来一见如故的两个人群,一如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惊艳和倾心。
把大袋方便面扔上行李架,然后把自己扣在座位上,进入自我封闭状态,转眼就忘了身边的陌生旅伴是什么样的人,甚至是男是女。人的一生会遇到那么多人,大多数都如落在地面上的水,慢慢消逝,能记住的只能是其中少了又少的,滴在纸般柔韧的心中,氲开,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。
硕大的背囊又增加了一个机场的行李标,从不爱撕去它们,每个背包总是被贴得满满,提醒自己的轨迹。再斜挎着即将退伍的摄影包和颜色鲜艳的桔黄色腰包,磕磕绊绊的上民航车,每当此时,心中总带一点凄凉,不知为何这般沉重的东西,一直要一个人如此扛着,南南北北的挪动。末了,还是会固执的像独行侠一样默默搬运,证明自己的存在。
身边偶尔有某人的身影闪现幻灭,清晰可触,再抬头望向漆黑夜空,亦能明白空间和时间的无比威严。
成都在下雨,丝丝滴滴,夹着偶然凉意。
锦江饭店高耸在府南河边,和任何一个城市应该有的豪华酒店一样。推辞了为旅店拉客的女人们和踩三轮车的男人们,看见旭和索玛花的小姑娘站在锦江大门口,举着伞盛开,径直走去。
陌生的环境渐渐未如几年前那样能让人新鲜,默默跟着她们从面积广大的锦江里面穿过,走在一条三米见宽的小街,身旁的垃圾桶缓缓消失在背包挡住的视线之后。
飞机餐是西式的,冰冷的三明治和布丁,在小飞机的颠簸中,令肠胃非常不适。然而,南大街上已经没有店铺可盛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,失望的回到旅社,用旭带来的不锈钢饭盒泡一碗老火汤方便面,悉悉梭梭的吃了,床上有一袋鸭梨,旭说那是小叶来找她时带上来的,这是个懂事、礼数周到的女孩。明天就能和她见面了,微微笑了一下。生活亦如旅途,会不断碰到很多磁场相近的人,然后同行一段,惺惺相惜。
索玛花不是国际青年旅社,但外国人的比例更高一筹,洗脸时碰到一个穿得很少的鬼妹出来上厕所,想起明天要进山,回到房间检查旭的行囊,对这个一生中必将和我紧紧联系在一起的人,担心程度远远超过为自己操心,从一开始答应和她一起行走,就知道这次旅程,无论如何都不会全心放松。但我毫不犹豫的答应了她。
在能独立行走之前,旭总是带着一个无知的小女孩到处游览,从西到东又辗转于江南和沿海,于是她明白了世界很大、外面很美,回想起来,旭在旅途上的艰辛程度是我现在无法接受的。她的发根已出现隐隐花白,有着不服年纪的健朗,我站在阴郁的花溪河水边发抖,看着她枯燥的一趟趟不歇气的游动,1个小时后,她冒出水面,瞪大眼睛笑靥如花:“好了,今天够1500米了。”生命和生活于她,是天生就应该热爱的,而无论经历什么样的争执和争吵,她是我天生就应该热爱的。
何况这是一个大多数时候能亦师亦友的女人。
2005年9月26日 成都-康定
还没到国庆,往康定的班车上已经坐了很多旅行者。把行李放到车旁的行李仓,然后看到了小叶。和照片上一样,干练、利落。朋友的定义,不一定要生死结盟,说很多好听的话。小叶就为了实现能同行一程的愿望,将从丹巴进甘孜的计划改成从康定进,然而相见时,我们只是欣喜而平淡的互相笑了一下。
这就是朋友,不一定需要很深的交往,信任、默契,大音若稀。
前排几个男人说着粤语,其中一个和我穿同款冲锋裤。但没有倾谈的欲望。
旭很体谅的让我和小叶坐在一起。他和他偶尔被谈及,穿插于各种其他的话题中,好像两个无关的人。有时无话,便各自歪头打盹,醒来,想起还有话要说,便又聊上几句,不似初次相见。
中午停车吃饭,三人坐在路边开敞的棚子下,身后就是深沟流水潺潺。空中漂浮着久违的冷气,素面、豆花还有海带汤,四川的味道在嘴里弥漫,前年在去丹巴途中吃的那碗面,烂而无味,远远不能与之相比。当不抱很大希望时,平凡也能变成意外收获。
从雅安开始,雨点一直在冲刷车前的挡风玻璃。这样的天气,最适合昏昏沉沉在旅途打瞌睡。
车轮滚滚,很喜欢坐车上移动时的流离感,期待和未知浓浓的包围身心,此时,希望比任何时候都能清晰的浮现在脑中。过程往往能增加达到目的时的喜悦。
这里俗称“阴阳界”,一样的天,只因一座山,常常隔开两个世界,终年大半时间被雨雪天包围。“二呀嘛二郎山,高呀嘛高万丈。”已经不用攀爬万丈,“二郎山隧道”几个字在洞口上方闪着光,天气阴沉也不能掩盖,因为它,二郎山不再令人闻之色变。
转头问小叶:“你说那边会是什么天。”
“这个……希望是晴天吧。”
但愿车开过4176米以后,能看到万米阳光。
运气不错。每次上川西,都很有狗屎运。开阔的天,白色的云漂浮在蓝色中,大地瞬间获得自由。空气冷静下来,于是时间开始跟着慢下来。
昏睡中,下午2点,我们看见了康定的大型欢迎标牌立在路边。2616的海拔中,空气更加凉爽,太阳很强烈的悬在空中。这次,我想晒出两抹高原红。
这里没有新鲜感,在车站来回忙碌。小叶买了明天北上的车票。
三爸和他的大哥、侄女、侄孙出现了,看上去他比去年精神了不少。陪小叶
找好旅社,两人用力的拍打着对方的肩膀:“马尼干戈见,保重!”
和三爸一家四口上车。每次上路都会培养出一些固执的习惯,并不一定好,下一次却不由自主的会照着做。指引司机去了菜场,买上几个盘子大的白面馍馍,卖锅盔的汉子以同样的姿势坐在路边,面前堆着同样的各式馍馍,这一切,将
时间的距离拉得很近。
点燃了几天来第一支烟,长长的520在风里迅速燃烧,非常奔放。
旭对三爸印象不好,善良的她在过去的岁月里,收获太多欺骗,她是个谨慎的女人。三爸霸道的外貌让她感到不安。吸一口烟,告诉她去年这个男人如何费劲周折的给我们寻找和交还遗失的小包,一边在心里盘算万一有突发事件该如何应付。自己怎么都好说,死了就死了,无非早一点结束今生的苦,但对旁人,却容易陷入种种顾虑。所以喜欢一个人出去,觉得负担不起那么大的责任,又或者害怕成为别人的累赘。
这条沟的路依然很烂,颠簸中,找不到曾经的美丽。或许美好的东西都应留在记忆中,不要再去轻易碰触。旭很平静的看着路上将黄的茸茸高山,我知道她心里对这一切其实怀着欣喜,但她保持着和周遭相称的安静。身旁的三爸察觉我的沉默,期待的提议:“摆个龙门阵嘛。”笑笑,不知如何开口。车内反光镜上挂的哈达和佛像、藏民们的藏腔川语和腼腆,这一切熟悉的景象让我安宁,在周围形成一段真空,把思维暂存在里面。想把头抵在贴了黑黑太阳膜的玻璃窗上窥看外面,剧烈的抖动让我很快放弃了这个念头。
两个小时后,站在三爸家新起的两层楼房前。天气远不似记忆中那个秋日午后般绚烂,浓厚的云遮挡阳光,奔流的小河失去光泽,只剩下因流速冲击而泛着哑光的白。
三爸的妹妹并不是个漂亮的女子,她的一双儿女扎西旺加和拉姆措也是。和他们混熟以后,觉得这家人纯朴的心灵远比相貌高出许多,如山间清新的微风,掠过身边,还未察觉到的时候,人已沉浸在其好处中。
女人忙活一阵,端出风干牛肉炒干菌、芹菜炒牛肉、花生米、凉拌厥菜,围坐在电炉桌前烤着微冷的手脚,喝茶。旭小心的呷一口,可以接受,却并不似我般热爱。电视里放着为我们的来到特意找出来的藏歌碟片,每个人不时跟着哼唱两句。有我喜欢的《姑娘走过的地方》。
三爸和旺加的房间让出来给我和旭,简单的两张单人床,中间一张桌子,摆放着很小的花瓶和一些杂物。旺加的妈妈从靠窗的三开柜里抱出两床很厚的被子,呲呲的喷了花露水,望着我:“被子都是干净的。够厚不?”
旭说被子是湿的,我摸了一下,觉得只有些许润,算不上很湿,但是淡淡的散发着潮湿的气味。有些胸闷,很快就在湿润中睡着。
旭充满对未知旅程的焦虑,有些辗转反侧。
2005年9月27日
三进ara
醒来,发现这次的高原反应居然是头痛。晃晃脑袋,像被灌了水,又沉且晕,还穿插一条钝痛。不喜欢吃止痛片,怕会对它产生依赖。杜绝依赖某样事物的最好办法,就是不要去碰。
但还没上路,就开始纠缠不清的头痛,不吃药后果可能更严重。倒出药片喝着昨天倒进壶中的水吃下去,冰冷的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,喉间一阵刺激的轻微快感。
出门一看,屋外四匹马,才明白为什么昨晚讲价会被拒绝。把我们的背包拿出来捆上马背,旭的黄亮雨罩散发着青春的跳跃,我还是那个黑色的,上回在垭拉挂破几处,爸爸密密帮我补了,便一直用,看到那些补丁,心里就暖暖的。
一把刀壳银亮的藏刀别到三爸的腰间。昨晚把去年的照片拿出来,他们全家欣喜的传阅,双海子旁边,三爸在马背上挥舞藏刀,英姿勃勃。我也跟着傻乐,快乐有时候是别人给予的,有时候是因为给予别人而得到的。
三爸的妹妹拿出馍馍、糌粑、酥油、江津大曲给带上,旺加也去,旭听到这个消息,开心的笑了,几乎是雀跃的笑了。她的顾虑随着这个16岁男孩的加入,几乎全部消除了。我也暗自松了一口气,省心了。
云还是很多,三爸把缰绳扔给我,给旺加说:“她可以自己骑。”然后牵起旭的大棕马,旭小心的在马背上调整姿势,紧张又快乐。让她看我看过的美丽、感受我曾经有过的震撼快乐,几乎成了现在心中所有的盼望。
沟旁的树,绿色中隐隐混着黄色,偶尔能看到一丛火红的黄连,执拗的走在季节前面。
路上,三爸一边灌着白酒,一边和旭聊天、唱歌。和旺加跟在后面,他偶尔腼腆的对我笑笑,路过花棚,没再遇到那个令人吐血的“开发商”。他轻易把杀鸡取卵的“发展”观加给当地人,我不愿再看到他第二次。昨晚去看三爸家两眼天然温泉,旭出了不少修葺利用的主意,三爸望望我,笑着对旭道:“她最不喜欢修过的,说会破坏。”难为他还记得我去年的话。
走了一上午,马匹缓缓的脚步隐约透着乏味,天一直没晾开。扭头回望,还好,贡嘎山峰在远方清晰可见,旭喃喃的说:“原来贡嘎山是这样的啊?”因为相隔太远,蜀山之王似乎没引起她更多的注意
。
每次路过野人沟,都希望能遇到传说中的野人。三爸并不认同,“见到野人不吉利得很,前几年几个乡亲见过,后来都出事了。”饶是如此,仍渴望与野人碰面。好奇心可以杀死猫,这是那个国家的谚语,忘了。人亦如是,往往是越危险越美丽。
眼睛盯着野人沟,它从前方到左边再到身后,最后消失。没有一丝野人的气息。继续前行,野人沟与我无关,期望的念头像是从未出现过。
2点,新甸子用一场雨迎接了我们。
淋着小雨快步走到路旁猎人用木头搭起来的棚子里,没完全走进去,大雨就砸下来。
湿柴烧出的浓烟马上模糊双眼,流出两行烟泪。在这种火堆旁,坐着反而比站着烟少,赶紧坐下来,倒在一堆堆药材包上。两个少年猎人对我和旭充满好奇,却只是在棚边和三爸旺加叽里咕噜的说着藏话,偶尔往这边瞥一两眼。
还没坐稳,阳光又透过棚上薄薄的塑料布洒在火堆上。
在开阔的草地上席地而坐,草上草下顷刻变得干爽温热。太阳猛烈灼烧皮肤,刚才那场雨似乎只是一场幻觉。
大猎人用很快的速度从对面山上跑下来,却是旧时相识。去年在双海子碰到他们父子,因此在血峰下和爽吃上了盘羊心。他常年在垭拉附近的沟里、山上奔波,采药打猎,最怕的是回家,连回去取东西都是支儿子去办。他笑起来满脸皱纹,年龄却比三爸还小,外表比年龄的脚步快了差不多20年。
他已经成为山中生态链的一部分,大山应该属于他这样的人,我们这样籍着所谓装备鲁莽闯入的人,应该感到惭愧。那些短视的开发者,更加显得无知而可憎,村人入城随地吐痰大小便会遭城里人的白眼,为什么城里人到山里横行反而要村人感恩戴德?脏了的地打扫一下就干净了,破坏掉的生态和自然谁来负责呢?
很快了,不会太远了。前年来时,人迹罕至,如今,我知道3天以后,我们后面还跟着至少2~3个所谓户外俱乐部的大队伍,声势浩大的来践踏和征服这片纯净的土地……不敢想三年以后的垭拉。也有一丝寒气从背脊冒出来——有时候我也是践踏者的其中一员。
面对浩瀚的大自然,人类总是想去“征服”它,忘记了自己也应该是其中一部分。好像被母亲一手抚养大的孩子,出息了、有钱了、见识广了,回家就想把母亲当成佣人来主宰,善良的母亲一时无语,但日后孩子必将受到报应,有良知的或许还会受到良心的谴责。比如我自己。入乡随俗,溶入走到的地方。有时候做起来很不容易。但只要尽力,哪怕点点火星般微弱。
拿了大大一块馍馍,就着茶喝下来,又rua了一坨糌粑啃着。三爸抓了一坨酥油扔到我的茶碗里,淡黄色的酥油化开,漂在褐色的茶水上。轻轻喝一口,油油的在嘴里散开,酥油的香味就顺着鼻孔喷出来。旭看看我的手又看看包在青稞面里的酥油,死活不肯轻易尝试。
接下来的路程,似乎比上一次来快了很多。落马喀、国民党军营遗址、土匪多多的大炮山……终于来到垭拉峰背后。心里却似掉了什么,空空的。眼睁睁看着光秃秃的一片石头裸露在山上,雪都没了!!有种急速下坠感。越接近山峰,这种感觉越强烈,一直没看到雪。难道连万年雪都化了?最后连这种荒谬的想法都冒出来时,终于看到了峰顶,万年雪还在。剩下那么少的一点,艰难的覆盖在峰顶,像被围困死守的军团。
往垭口上去那段最艰难的路,大家都缄口不语,四匹马儿奋力蹬蹄跃进。旭有些失措,在三爸的指点下,慢慢掌握了陡坡上骑马的技巧,动作才协调起来。
寂静中,我的小白马越发倔强,引起很多触动。它年幼力弱,脚力远不如三爸和旭骑的那两匹成年马夫妻。但它很好强。它艰难的向垭口冲刺,几乎走不动了,脚步踉跄,差不多是走一步就要喘着粗气歇好几秒钟,后面的马等不急,举起蹄子准备超过小白往前走,小白马便愤怒的偏头去咬,并微微倾斜身体,挡住去路。然后不知哪儿来的力气,憋着一口气,连蹦带跳的冲上一段距离,把超越者甩在后面,保持自己在队伍中的位置。每次做完这个动作,它便要僵在原地一段时间动都不动,我直担心小白会轰然倒下。然而,在后面的马即将靠拢时,它便又艰难的迈开脚步。多余的动作消耗了小白大量体力,它更加猛烈的大口呼吸,举不动的蹄子在石头上磕磕绊绊,整个马身便向前扑下去,好在每次失去平衡之前,它都能努力调整好摇摇欲坠的身体。进山这么多次,从没见过哪匹马对自己的位置这么在乎的。一人一马,一个在心疼,一个懵懂不知。
垭口其实笼罩在云中,待翻上去,四人四马便也在云中。
三爸担心变天,没有停下修整的意思。没能在垭口玛尼堆旁对山神喊一句“拉索~拉索罗”,我们就走进大雾中。云雾潮湿阴冷,压在双海子湖面上,时空扭错,不知今昔何昔,此处何处。一切都很恍惚。
扣紧所有的衣服,帽子拉到最低,几乎遮住眼睛,还是觉得冷。阳光从云雾中偶尔找到一线缝隙,撕破清冷,带着锋利的金光穿透下来,照射在湖面,晃得眼睛无法睁开。人在阳光下,周遭一切便镀上一层闪闪的金光,和周围没太阳的地方,两个世界,一线相隔。在两个世界中穿梭,不断对旭说:“双海子不是这样的,不是这样的。她应该如深蓝色的宁静玻面,中间隔着一道山梁,像两个大蓝眼睛。”
山上风云涌起,强劲的冷风掠过湖边湿地,偶尔伴着雨滴。寒冷无孔不入的侵占身体。人在阳光和云雾狂风中承受未知的变幻。
再往前走,或许迎来的是倾盆大雨或者风雪。三爸开始担心,和我商量是不是干脆在这里扎营。心里没底,怕说出一句错误的话让四个人陷入困境。挣扎片刻,决定如果看到足够的柴,不管有没有避风的平地,都在这里扎营了。事与愿违,一路上只有猎人和牧民烧茶的痕迹,没有足够我们渡过夜晚的柴火。三爸在前面左顾右盼的走着,更紧凑的吆马赶路,脸色凝重。
这是美丽的另一面,永远藏着危险。心里接受了这样的双海子,开始坦然,掏出相机,留下这样的她。
有惊无险的走到雪峰下的因措,三年来第三次在这里过夜。已是晚上7点,天色已经开始令四周模糊难辨。湿漉漉的松木根本点不着,三爸在星星火苗上浇了差不多半瓶白酒,我们烧光了前人扔下的方便面袋子和我携带作为资料的一张报纸,终于将篝火点了起来,身体渐渐暖和。
很想念去年和爽在这里吃的血酒和羊心,三爸递过一个塑料袋,里面满满的装着手抓牛肉,每块都和玛尼堆上的石头一般大。拿起一块,用刀叉着往嘴里送。冰冷的牛肉又韧又硬,努力撕咬咀嚼,如狼人般原始的满足果腹的欲望。很喜欢艰难旅途中被放大的生存本能,单纯得不容考虑其他喜怒哀愁,像个动物般活着,内心充满生命的尊严和力量。还有敬畏。养尊处优的城市生活总是更多的让人感到人性的恶劣和不纯粹。
酒瓶递到面前,今天一直靠吃药控制剧烈的头痛,为了不让旭担心,犹豫了一下,谢绝了。三爸也没多劝,左手牛肉右手酒瓶的嚼起来。又哄又逼的让旭吃了一块肉,以补充足够的能量和热量。吃了几口,旭钻进帐篷缝补我带给她穿的冲锋裤,这条裤子是去年进山前买的,我只穿了5天,谁想旭今早换上,下午裤裆粘连处就裂开了大口子。内心充满愧疚,直到她补完我才钻进帐篷,尽量装作无事般躺下。
心疼十六岁的旺加,向他招招手,大声喊他进帐篷一起睡。他坚持不肯,连三爸的加入也没能劝他进来。露天睡在雪峰下的湖边,怎么也不敢想象。三爸安慰我们:“习惯了,我十几岁就给地质队当向导,也是这么睡的。不怕!你们睡!”僵持到最后,他们只答应如果下雨,就4个人挤进帐篷坐一晚上。他和旺加又给了我们两床马毡,把剩下两床铺在篝火旁,裹上向猎人借的藏袍,相拥而眠。
头又开始剧痛,脑子中没有过去也没有现在,更没有将来。甚至能感觉到膨胀的脑浆在用力压迫头骨。帐篷中此起彼伏的回响着我和旭粗重的呼吸。偶尔张嘴大口呼吸,就能感觉到身边的旭还没睡着。她的年纪比我长了这么多,第一次露营就是在这荒无人烟的雪峰下面,轻声问她:“你还好吗?”良久,旭喃喃的说:“我很内疚。”
再次昏睡过去,留下旭再次辗转反侧。她今晚失眠的缘由,和昨晚截然相反。
2005年9月28日:ara,正在消失的美好
“那一月我摇动所有的经筒,不为超度,只为触摸你的指尖。
那一年磕长头在山路,不为觐见,只为贴着你的温暖。
那一世转山转水转佛塔,不为修来世,只为途中与你相见”
早上醒来,不停的想,为何要一次又一次到这里来,神山端坐,并不因为我的到来所动,执着或许只因意念的不甘,与其他无关。……甚至想今天直接出山了,意兴阑珊。看看旭,又把这个念头强压下去。
静寂山间,只听得整晚风鸣瀑吼,还有马儿在帐篷旁边拔草咀嚼的声音。旭几次在迷糊中问:“它们会不会把帐篷拱翻?”躺在地上,和大地零距离,间或想象,长眠于此,也许就如此刻这样,并无不同。白天骑在马背上,居高临下,如今一帐相隔,听它低头拔草的动静,也能感觉出它的高大。人类若非掌握了火,在自然界中实在是非常卑微渺小;待掌握了所谓“科技”,便开始藐视天高地厚。各种烦恼随之愈发多起来。
是在梦中迎来天明的。他和我在一座拱桥上,驻足,倾谈。在人群中晃动,焦距仅我们清晰。只能看清两人,也觉满足。她问,笑而不答。恬静忐忑。
梦是未达成愿望的达成。
再次头痛欲裂。脑袋里面嗡嗡的。只好再吞一片药。
三爸和旺加早就起身,在帐外喊:“有太阳啦,快出来拍照。”旭听了,动作很快的钻出去。我磨蹭了很久才拉开帐门,三爸已经拖了一堆松枝到玛尼堆那边准备煨桑,想起还带了两卷隆达,拿出来分给他们去洒。旺加好奇的问我:“洒在哪里?”显然已经不甚了解自己民族的这个传统风俗。
和他们用一个饭盒轮流泡面吃,见峰顶的云一点点散去,但终究留一个小小的尖,若隐若现。旭不见人影,应该是端着相机下到湖边了,旺加很开心的迅速跟着跑过去。揣了两筒胶卷我也下去了,三爸跟在我后面。
无人的早晨,湖面微粼,泛着蓝光。对面山上的瀑布细细流着,四周的杉树偶尔被阳光照到,变成金黄色,湖边水浅的地方,能看见白沙上漾着淡蓝色的水。旭从林子里钻过去,越走越远,我喊了两声,发现她已经顺时针走了1/4个湖,赶紧追上去。
这是我从没到过的地方,前年因为呼吸困难,只有雄和莹下去转了,幸亏没去,否则暴雨来临之前可能我们搭不起帐篷;去年和爽,来得晚走得早,也没能转成湖。感到些许兴奋。是不是只有未知的事物,才能激动我过早苍老的心。
营地响起阵阵马鸣,三爸想了一下,让旺加和我们继续转湖,他转身飞快回去看守马匹和营地了。
湖边竟然有好大一片玛尼石堆,约有两个篮球场大小。密密麻麻,像塔林一样安静的伫立在一块乱石堆上,旭喃喃的说:“真是太神奇了,太神奇了。”这里摆放着多少年、多少人的喜怒哀乐,不得而知,顺手捡起一块手掌大的石头,很小心的加在其中一堆。
不问前程,只为途中与你相见。
鞋子踏在白色的滩泥中,拔出来,便有了深深的一个脚印,旁边的水迅速涌进填满,便如一块化石,躺在千年雪水里面。印上去了,痕迹便抹将不去。
旭快活的在湖边用手掬水喝,想制止已经来不及了。
踩水不湿脚,旭的步子更快。一会儿便来到活佛讲经的小石屋下。要朝拜它,必须绕过一堆巨石,再爬上去。我们在很大的石头上跳跃,想起神话中才有的九色鹿。石头间缝隙很大,掉下去或卡住脚都很麻烦。遇到不稳的石块,跳上去人便剧烈摇晃。我们很小心的寻找安全的路。最后需经过一短很陡的石坡。旭渐渐落在后面,她太想亲自为我寻找一条安全的途径,反而将自己困在一块巨石前不上不下。我和旺加都过不去,只能焦急的注视着她自己一点点摸索手的着力点和脚下的落点。那一刻,仿佛我们的身份发生了逆转,我清晰的感觉到一种做母亲的焦心。
终于,旭很争气的爬上那段陡石。我便若无其事的和旺加钻进小石屋了。里面凉气浸人,一块石板搭在码得整整齐齐的小石堆上,便是一张床,屋角散放着几件简单的用品。太像武侠小说上描写的修炼之处了,我甚至想到一个世外高人坐在冰冷的石板上运功的样子。
石屋外面环绕着玛尼旗和刻着六字真言的石板。崇敬的绕屋三圈才继续前行。
旺加几乎无话,但他不时回头,注意我们的脚步和行进节奏。有时目光碰到了,就憨厚的笑笑。偶尔露出孩子才有的好奇和迷茫。我问他:“你说你舅舅在干啥。”“嗯~他肯定在睡觉!嘿嘿”心情随着他的笑轻松起来。
“快看快看。”旺加喊我。凑过去,发现一个一人高的玛尼堆上,放着一块木头,削成长枪状。见过供牛羊头骨的,木枪模型却是第一次见。“快来,这边也有,是剑!”随着旺加跑到下一个玛尼堆,供的却是一把木剑。
神山,木枪木剑挡不住人类的贪婪。善良的山民,你们渴求发展没错,但引来的也许不是经济,而是狼群。木枪木剑,能护卫你们和神山……多久?
收好帐篷,踏上今天的路程。我们没有骑马,很快就远远落在三爸和旺加后面。走走停停,冲下直立的土坡,穿出一片齐腰的矮灌木丛,教旭在沼泽中的草根上跳跃。仿佛去年在长坪沟和汪汪他们跳了两天的路。登山仗绑在包上没解下来,有些后悔。面前横了几条小溪,老半天没能过去,三爸只好回来拉我们。旭有些固执的要从自己看中的大石头上过溪,差点滑倒,我平平稳稳的从没沾水的白石头上走过对岸,心里暗笑,觉得旭有些可爱。
舅甥两个又走到前头去了,我和旭慢慢走着,接近中午的太阳很猛,直接晒在皮肤上,光线灼热得有了质感。偶尔能听到鸟鸣,阳光普照的深山如此可爱,如果突然下起暴雨,却即刻只能让人感到绝望。无端的感慨起来。
旭却开始闹肚子。早上她就开始喊肚子痛,现在已经是在勉力强忍。昨晚到现在,她几乎没吃东西,还要大量进行体力消耗。我们都开始担心起来。一旦病倒,其他反应可能会一连串随之而来。旭开始腹泻。
总算到了岔路口,可以上马了,穿越那片童话般的杉林。到下一个目的地的路程比昨天艰难。躲闪着不断撞过来的树枝,路的起伏频繁而陡峭,随马身起伏使劲匍匐或后仰。几匹马的脚步比昨天更加踉跄。我的小白,过河时右前蹄陷入石头中刮伤,上岸来便见鲜红的雪顺着白毛流下来。心疼得几乎快哭出来,它依然像昨天一样维护自己在队中的位置,不以脚伤为意。
两点半,马儿们累得不愿再走。去年和爽存放行李的猎人小棚还在。三爸说:“行李歇下来,我们带随身物品和两匹大马上去,旺加在里等我们。”我马上坚决反对。旺加第一次来,辛苦走到这里,岂有放弃之理,况且晚上要一起宿营,我们理论上根本回不来,四个人进来的,少谁都不行。旭也坚决反对。三爸没有多说,稍事休息后,便又启程。
下午4点过,终于走到目的地。水面上冒着丝丝热气,看上去就觉温暖。
马上去看小白的伤脚,早已不流血,它开心的躺倒在地上,扭动身体,四蹄朝天的翻滚。接着,其他几匹相继躺倒,只见草地上一片打滚的马儿,欢快的打着响鼻。
三爸指着沟对面的山颠上的岩石,叫我们看盘羊。我和旺加认真的随着三爸的手指寻找,山顶上居然也有玛尼堆,张扬的风马旗小得比半粒芝麻还小。旺加很快便高兴的看到盘羊,我却茫然一片。拿出300的镜头来看,拉近岩石如在眼前,还是找不到。不得不佩服他们的眼力。旺加和旭都好奇的扯着三爸问这问那。三爸怎么对对面山颠的风马旗那么熟悉,他淡然的说:“年轻时,这里的山头,哪一个我没去过,那些地方经常上去的。”抬眼看看几乎直立的山体,难以想象他怎么在上面如履平地。
三爸指着身旁的泥地教旺加看盘羊脚印,我凑过去研究了半天,也没看出所以然。“这也能看出来啊?”旭觉得很新鲜。“能啊,这里羊子、熊,都有。昨天经过双海子时,还看到很多新鲜的狼脚印。”幸好我们不会认,不然旭昨晚肯定会睡不着。
她今天一到目的地,就躲在岩石后面拉了好几次肚子。此刻已经软得几乎说不出话来,我们将帐篷搭在牧民留下的一堆枝蓬上,她便钻进去找药吃,竟然加大剂量。我只好暗自摇头。
帐篷几乎是搭在坡地最上端,山风呼呼刮着,篝火点了很久才生起来。我和旭朝远处走去,为了体验在路上的种种感觉,她表现出超强的忍耐力。
仅隔一年时间,这眼泉竟然被垃圾和藻类蚕食了1/3。痛心的绕到泉眼那边,还好,活水保住了一块干净的塘子。褪尽衣衫钻入水中,水温迅速钻进每个毛孔,抚慰疲乏的身体。泉眼水温估计有60度左右,往后挪了挪,坐在塘底的烂泥中。延伸至远方的路,通往塔公草原,几十公里的景色尽收眼底。旭开心得喊了起来。太舒服了。
由于不用赶路,我们美美的泡了很久才起来。回营地的路上,一切是那么安静祥和,旭的腹痛奇迹般好了。两人慢慢走着,听着自己大口的喘气,她拉着我的手,走了一会儿,开口说:“其实你挺好的,一切都会好的。”突然无来由涌起一阵伤心。一切,是那么可望不可及。只有亲人,是世上对自己最好的,这些终会消失,一直害怕剩下自己,孤单的面对世间种种。我拉着她的手,嘤嘤哭了起来。旭反而笑了,我哭得更加大声。本来就喘气不止,只好停下来站在原地抹眼泪。
落寞、不甘、自怨。这是憋了很久的。在每天的笑容后面藏着。
回到营地的时候,两个眼睛红肿不堪。好在三爸他们也没留意。软软的躺在帐篷里,连拎行李的力气都没有。任思绪横飞,很久以后走出帐外,天已经黑了。
又见满天星斗,银河清晰可辨。旭教旺加看牛郎织女星,我盯着天幕,看那么多流星滑过。每次都是尚未把目光固定在流星上,它就消失不见了。越是特别的,越是留不住。
这一天,我几乎没有拍照。很多东西,只能留在心里。会不会忘记,问缘分和造化。不过尔尔。
熊木居然也跟了来,在离火堆稍远的地方静静趴着,心里非常喜欢这条沉默机警的猎狗。抛了一块馍馍给它,不知是否吃了。
三爸开始唱四句歌。婉转悠扬。旺加裹着藏袍偎在三爸身上,笑嘻嘻的,露出很白的牙齿。火旺旺的烧着,映在我们每个人脸上,连爬坡的风也绕道而行了。
“一把菜籽撒进沟,今年撒了明年收。今年姊妹同沟耍,明年不知那条沟~”
“大地栽秧行对行,芹菜韭菜排两行。郎吃芹菜情想回,姐吃韭菜久想郎~”
9点过,又头痛不支,大家各自安歇。就算在风口上,三爸和旺加仍不肯进帐篷睡,于是我和旭,在这稍微突出的崖顶上,就着风声进入梦境。
2005年9月29日
上 出山,满目疮痍
那一世转山,不为修来世,只为途中与你相见。
我又见到你了。
很近的距离,很真的注视。比真实的时候还真实。
又一个风和日丽的早上。 旭已经没有腹泻,仍拿着相机恋恋不舍的拍。
还是先步行,又来到那个一脚宽的石子坡小路上,旁边是深深的山沟。旺加牵了最顽烈的小黄马在前面,我跟着小白走,三爸和旭在后面。从小就不敢站高,小心的挪动双脚,每一步都走得头晕目眩。脚下的小石子受到压力,开始乱滑,腿不争气的发抖,进退维谷。就这么停了下来,不敢再迈动一步,也不敢回头看。僵持了一阵,冷飕飕的天气手心也渗出汗来,有些走神,开始想自己为啥要被生下来。其余一片空白。不知过了多久,感觉后面的大棕马不耐烦的晃着脑袋凑上来,赶紧反手抓住马笼头,像一根救命草。心里定了定,想拖着马往前走,大棕却不愿意了,不耐烦的将头拧向一侧,不敢再拉着它,只好又松开手。但是,路在脚边,不走不行。硬着头皮又开始迈步。人生亦复如是。不是坚强,也不是勇敢,只是到了这样的境地,由不得不这样的继续走,战战兢兢,举步唯艰。
几乎是跳上大路的。回头看,不见三爸和旭,她应该和我一样恐高,不知三爸有没有在她身边。等了会儿,才见到三爸牵着旭慢慢过来。
如果不是只有一条路可走,我们可能反而过不来。人就是这样,所谓逼上绝路,面前只有一种选择,无论多艰难,咬咬牙也就过来了。
过了险境,人总是会很雀跃。三爸他们走在前面,我和旭在后面喘着气拍照。
又是漫长的曲折山路。向右望去,雪峰在光线折射下显出半透明的样子,又反射着天空的蓝色。像很大的晶莹宝石。它的这一面,我是第一次看到,紧紧盯着,努力记下它美丽神奇的模样。
世间最美的东西,只能存放在心里,触手不可及。
很快走上可以开进汽车那条路,它通向八美。
两匹小马不行了,旺加带着它们回去。剩下一对大马夫妻,翻身上去,顿时有层楼登高的感觉。健硕的大马撒开蹄子小跑起来。很想放歌,却怎么都开不了口,不知怎么搞的。前年和春泥,几乎是唱着进山、唱着出山,去年也哼了很多小曲。
路边的牧民还在,漫漫的牦牛堆中,一个面目英俊的帅哥兀立。见了我们,大喊“扎西德勒”,笑着向他挥手。一切都很美好,纯净的天、河沟、牦牛、羊子、草地、丛林、藏獒,还有帅哥。
再走,路边就开始热闹起来,开发的巨型机械轰轰烈烈的响着,沿着河边,路基挖开了,草没了、树没了。心一点点下沉……这边已经不是记忆中开满鲜花、恬静的垭拉河沟。有工人好奇的问我们从哪儿来,答康定,又问走了几天,我都懒得说话了,旭接了话说三天。“你们明年再来,就不用走那么久啦!我们修的是旅游公路,明年可以直接坐车到里面去。”
转过脸,眼泪很不争气的流下来。
就知道,没有什么美好,可以持续留在这个世上。
蔫蔫的默然前行,已经找不到去年和爽、三爸扎营的那片草地。遍寻不见。躺在那片草上看星星,这辈子不会再有了。台战沟出口处,灌木丛和草地也消失殆尽,放眼一望,整个地皮都被挖开了一层,好像一个少女被拔光了衣服,奄奄一息的裸露着躺在地上,无奈的等别人给披上“美丽的衣服”。
中午2点,和三爸平静道别。转身面对炎炎烈日。
我们的背包都很重,我的是摄影包,旭的是帐篷。背在背上,人就不得不佝偻着爬坡,像骡子般喘气。路过的车全是下丹巴的,一辆客车停过来,司机好心的说没有上去的车了!”其他乘客好奇的看着我们。是的,的确没有了,连私家车都看不到一部。
头嗡嗡的变得好大,心里冒出一丝凉气。天黑之前,只剩4个小时左右,离八美还有近20公里,其中还有至少一半是盘山上坡路。就算不背行李,在高原毫无遮挡的烈日下,我也没把握和旭可以走到八美。
总不能在公路上扎营吧?这条路上的土匪,前年才嘣了一个的士司机。
咬牙背起行李招呼旭:来,走一步是一步。本来就痛的头,被太阳晒过以后,再使点力,像要炸开了一样。我们一前一后在公路上蜗行,路上安静得如乡间小道。
心里盘算着到底怎么办的时候,眼前出现了一栋房子,看起来像道班。转头想问旭,要不就在这里等车,如果真没车还可以借宿或者在人家院子里搭帐篷。旭和我想到一块儿了,她高兴的指着房子说:“看,墙上写着‘住宿’!”
打定主意,就在房子对面的马路边上停了下来,顿时狗声大作,几个男女从房子里跑出来看我们。
这里的住宿条件很艰苦,没有电,只有床位。他们喊:“没车上去啦!”其中一个男子,长发瘦脸,又对我们喊了一句:“我有车,你们要不要包车上去?”念头飞快在脑子里旋转——如果今晚去八美,明天早上再去惠远寺还要折回8公里,去道孚仍然要经过八美,路上来回多了16公里的路程。还不如现在包车去惠远寺,再想办法从惠远寺去八美,要不干脆住在寺里也行。
坐上那辆还挺新的小长安,心情总算放松下来。司机加大油门轰轰的开上盘山道,开始觉得自己“走到八美”的想法,是多么不切实际。和司机聊天,才知道他其实是川内人,到高原十多年,却是怎么看都像藏族同胞。
天气好得不得了,蓝天白云,秋高气爽。开车绕过最后一个白塔,就看到通往惠远寺的路口。
2005年9月29日 下 没有写完的故事
u盘挂了。长达1500字的比较感性的“929下”就没了。所以答应f这天会提到他的承诺终于没法兑现(现在这样也算提到吧,嘎嘎)
不想重新写一次。nnd完全没感觉。
大概情况就是我英明的决定先去惠远寺,这个著名的黄教寺庙,坐落在一处宛若莲花宝地的地方,长住过活佛、出过活佛,很多朋友在这里留下了美好难忘的印象。而我和旭却被“免费导游”及大喇嘛(活佛不在)呕得半死。被免费导游牵着鼻子走,啥都没看成,去接受大喇嘛祝福,要求我们关手机,却偷窥到肥硕的大喇嘛腰上别个花花公子的手机套……我先被打发走了,留下貌似掌管财务的老妈,被告知明年有难,要她捐香油,号称随喜,又补充“至少300”。最后一向节俭的老妈还是掏出50元给拦在路上的募捐处,我们便离开了不知所云的惠远寺。
如果没什么意外,这地方我不会再来。
商品化不是这样的。nnd,到底是谁误导了这些淳朴的人。反省一下吧,旅游者们。
到了八美,关外风情又扑面而来,和旭狠狠吃了青椒肉丝和一大碗汤。几天都没好好吃东西了,劲头如猛虎下山。嗯,我们的确也是从山上下来的……
跟着雪豆去金太阳玩了会儿,没住。因为我发觉街中间有家旅店虽没这漂亮,但是也干净整洁,还有热水洗头,价钱是金太阳的一半。想起那年作为“熟人”的司机杨某,给我们的那个“优惠价”……真是宰到一个算一个啊。
被小卖部的老太郁闷了,就只是开玩笑的评论了一下她的冰棍价钱,她居然就不卖东西给我了。八美这地方……三年来,变得太多了。从原来的喜爱,到现在只剩一身冰凉。
编者注:写到这里,因为种种变故,猫没有继续,但我相信,终有一天,她会将故事写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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